南方周末:我为神州惜此才:悼罗宗强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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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世南

2020年4月30日晚上,刘松来教授来告诉我:罗宗强先生走了。

我生于1923年,今已虚龄98岁,加上闰年闰月,已是百岁老人了。由于两耳严峻失聪,他人谈笑自若,我却不闻不问;加上老眼一米外就近于失明,只能看到含糊影子。尽管如此,听到松来说罗先生走了,我仍是如闻响雷,在日历4月30日这页上,写下“罗宗强先生归道山,学林又弱一个,真为全国惜之”。

“五四”这天,李陶生带来卢盛江教授《一家人挤住半间资料室,罗宗强先生写下了他的永存作品》一文。题下左边有“原创 卢盛江 尔雅国学报 4天前”一行字。我太落后于年代,不明白这些新科技,猜测是卢教授陪伴在罗先生身边,一向到他老人家走完这一生的旅程。

这真是浓得化不开的师生友情!难怪谭嗣同在《仁学》中提出:五伦中其他四伦皆可废,唯存朋友一伦可矣。

我老了,只能写几句老态龙钟的文言文,来痛悼这位历尽艰难、备尝艰险的真学人。这种文字显得更庄重、庄严。这点我尚有自傲,由于我由先父口授,背诵了十二年古书,其间包含《左传》。这些古书已化为我的血肉,所以,这样写,正表明了我最大的敬意。

余于吾国古今学林人杰,谨记者不堪偻指,而最仰止者,得五人焉,曰:顾炎武、汪中、鲁迅、钱锺书、罗宗强。此五君者,皆有思维之学人也。然同之中又有异焉:顾与鲁,其治学一直旨在淑世,非为学术而学术;汪与钱,其始亦欲学以致用,而迫于时局,终以学术自娱。背其初衷,可哀也已。

顾君最薄文人,尝举宋人刘挚之言曰:“士当以器识为先,一号为文人,无足观矣。”迅翁虽以文震铄一世,然世皆称为巨大之思维家,未敢以文人视之。汪、钱两君,固学林中之巍巍者,然亦狂亦狷,文人习气,感染殊深。人皆欲杀,士憎多口,孰令致之?毋亦放言无忌,遂致千夫侧目耶?

故余于为学,诚昂首汪、钱。认为殚见洽闻,度越前哲,诚不行及。汪丁乾、嘉之际,硕儒辈出,而能掉臂其间,卓为人杰;钱挟中西之绝学,横骛四海,复当黄茅白苇之秋,无韩陵

片石能够共语。山斗望尊,号为“文明昆仑”,无得而称,蔑以加矣!

然吾受五四之熏陶者至深,家国之念弥切,认为学者当为正人儒,伏案功深,非徒美七尺之躯罢了。故平生所愿学者,亭林与鲁迅也。

曾子曰:“士不行以不弘毅。”余虽已届卫武公作《抑》自儆之年,而仁认为己任,鞠躬尽瘁,如是而得保领袖以没,又何慊焉?

夫吾国而欲兴起,舍民主固莫由。而民主之基在自在。顾自在与传统文明之质性悬殊,严复早已言之:“夫‘自在’一言,真中国历古圣贤之所深畏,而从未尝立认为教也。”(《论世变之亟》,见《严复集》)是以余于“国学热”、儿童读经,皆认为有害无益。马一浮先生于余有知遇之恩,而于其六艺治国之说,终期期认为不行。今天后生治学,当志其大者远者,以淑世为职志,如顾先生之辨亡国与亡全国;汪先生之自振于孤寒,论学持儒墨相等观,以孔

荀易孔孟;鲁迅之改造国民性;钱先生之枕籍诗书,宏通中外,论古入微,若方朔之朝隐。果能如此,则修己治学,庶几日起有功矣。

爰有罗宗强先生耸立四君之间,以顾炎武、鲁迅之职志为职志,而沉默于诸学派争议之外。操心置虑,唯孜孜于中国文学思维史之撰述,而于诸学派之争议,一言以蔽之曰:“老一

套。”犹卢盛江教授所了解:学术之影响力,不在于行政威望与学术威望,而在于其本身之深度与立异。

宗强先生用以搘拄淑世之志,如顾炎武、鲁迅之堂堂之阵,而于汪中、钱锺书之文采,成诵在心,借书于手,清辞妙句,杼轴其怀,丽藻彬彬,曲尽其妙。中国文学思维史之内在,既容纳顾、鲁之职志,又曲尽汪、钱之文心。相辅相成,允为观止。

“孟子之功,不在禹下”。请以斯言共颂罗先生之伟业,而稍摅后死者之哀思,亦以昭示来兹于无既云。呜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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